回忆一些往事

祖父今年已经快80岁了,身体非常不好。

到现在没人能说清楚祖父到底患了什么病,也许他自己都不明白。有可能是尘肺病,有可能是煤矽肺。我翻开所有的记忆,对祖父的印象永远都是戴着呼吸面罩在床上看书的情景。最早出现这一情景的时候,我已经记事了。

祖父出生于1949年之前。某天,年幼且懵懂无知的我,看到户口本上祖父生日那一栏写着的年份,好奇地问他:“咦?爷爷,你怎么比新中国出生的还早呀?”祖父听了哈哈大笑,摸摸我的头告诉我:“世界上比新中国出生的还早的人多了去了,你祖父我也不过是那万万分之一而已。”

后来长大了,祖父也愿意告诉我他以前经历过的事情。初中毕业之后,他远离家乡,到50公里之外的另一个县去上中专,专业学的是化学工艺,又自学了电力技术。

紧接着,动荡的革命开始了。所有人都被席卷进这场革命里,没有例外。祖父的学校也开始停课闹革命。学生们把校长从校园里拖出来痛殴,把老师揪上操场的讲台,给他们挂上牌子,在他们身上写下各种侮辱性、诅咒性的语言;学生们去各个名胜古迹,砸碎这些旧时代的封建地主余孽留下的痕迹……校园里终日吵嚷,大字报贴满了墙,高音喇叭里不停地播放着革命口号。同学们和来自五湖四海的革命青年汇聚在一起,继续北上,到北京去,去面见敬爱的、英明的、正确的、伟大的革命领袖。这些青年们都认为自己将创造一个伟大的、光荣的、充满革命性的时代。

那是一片充满着危险气息的浪潮。然而祖父居然没有被这场浪潮真正裹挟进去。他从来没有参与过对任何人的批斗,也没有被任何人批斗过。包括我们的家人,都没有被批斗过,也没有参与过任何政治活动。这在当时是非常非常罕见的。多年以后,我回想起这一事件,仍然感觉到非常的震惊和惊讶。

祖父后来从中专毕业,就被直接分配到煤矿去做工程师。当时每次加工资都必须有他,因为他最积极,加班也总是主动。有时候他正吃着饭,有人来找他说矿上出了问题,让他去看看,他立刻把碗一扔,嘴里的食物都要吐出来。回家之后也很少出去喝酒吃饭,几乎都是在房间里钻研自己那些奇奇怪怪的工具。这些工具在我小的时候还能见到,那时候祖父的手还能动,有各种各样的电灯泡、电阻,还有我说不上名字的电力元件。直到现在,家里出了电源上的问题,都还得找祖父请教。

有一年冬天,我们正坐在屋里取暖,祖父笑着讲起他上班时的一件趣事,大概也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。早上他和好友骑车出门上班,那时候的自行车又大又笨重,他们还年轻,不太能蹬动这种车子。冬天路又滑,骑到半路时,两人一下子滑进了路边的泥坑,弄得满身泥水。两人在路边冻得发抖,只好狼狈地推着自行车回去。到了单位,满单位的人都指着他们哈哈大笑,弄得祖父他们非常尴尬。祖父说起这件事的时候,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。

前年我去北京,祖父打电话过来,问我到了北京都去哪儿玩了。我说去了天安门,也去看了毛泽东纪念堂。我住在前门大街上,旁边就是一家很有名的大饭店。祖父听了,说:“前门呐,四十多年前我去北京的时候,也住在那儿,当时是和几个广东的同学一起住。那是我第一次去那么远的地方,给我开心坏了。”

“政治这个东西,我看你还是不要搞的好。对的要给你说成错的,错的要给你说成对的,黑的要给你说成白的,白的要给你说成黑的。搞死人也是常有的事情。”这是祖父在和我聊起毛泽东主义,以及我表达自己希望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公仆的理想时,对我的告诫。可惜年幼无知的我,当时根本没有听懂他的教诲。

还有一件事情,说起来也是有趣。祖父是个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和保守左派,而祖母则是一个坚定的基督教新教信徒。两个人的政治理念完全冲突,信仰也完全冲突,甚至经常因为上述因素拌嘴吵架,但是却又紧紧地融合在一起,一起生活了半个世纪。

去年我去看祖父,他的话已经很少了。我在旁边扫地,他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。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书上的文字了,我想他几乎也看不清我的样子。

“长顺死了。”他低声地说。

我停下手中的动作,转身看向祖父。

“恨苏也死了。”

“哎,都死了。”祖父叹了口气,“人这一辈子呀……罢了,到时候了,罢了。”

我看着这个衣着朴素、面色苍白的老人,一时间泪水噙满眼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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